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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9 月 26 日 · Studio Binoki

《文明》EP1:人工紀錄,工人智慧

我們如何把生命寫成紀錄,又是誰決定哪些人能留在歷史裡?

攝影:遠藤 K氏

我在序章曾提到,走進迪士尼樂園時,即便深知眼前的歡樂皆為人造,那遊行音樂響起的瞬間,仍會讓人感嘆「這真是個美好的世界」。這種對「美好」的感知,往往帶有一種自覺的沈浸感

我們明知那是刻意營造的幻象,卻仍願意為了那份短暫的純粹而買單。

這種「美好」本質上存在著前提:它依賴於我們對「無常」的共鳴。這引出了一個核心命題,即我們對美好事物的眷戀,或許正源於日本美學中「物哀」的概念。正因為我們內心深處察覺到萬物終將消逝,那份轉瞬即逝的絢爛才顯得格外動人。

皮克斯電影《可可夜總會》便以此為基調,透過亡靈世界的設定,主張「真正的死亡是被遺忘」,只要世間還有人記得,生命便能以某種形式延續。

然而,當我們將目光從虛構的童話拉回現實,便會發現現實遠比電影殘酷。在真實世界中,單憑他人的「記憶」與「懷念」,往往無法構成個體存在的鐵證。一個人曾活過的痕跡、獨特的經歷與累積的財產,並不會因為親友的思念而具備實質的社會影響力,更無法在時間的長河中留下錨點。

我認為,真正決定一個人「存在感」與「歷史地位」的關鍵,並非虛無縹緲的記憶,而在於是否留下了正式的「紀錄」。

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或許都有過這樣的體會:那些最親密、最鮮活的記憶,往往隨著當事人的離世而迅速風化。我們曾與某人共度的午後、對方的音容笑貌,在我們心中雖無比真實,但隨著時間推移,這些記憶不僅無法傳遞,甚至連我們自己都可能在某個時刻懷疑其真實性。這種「私密記憶」的脆弱性,正是促使人類渴望將生命經驗轉化為「紀錄」的根本動機

我們本能地抗拒徹底的消亡,試圖透過文字、影像或檔案,為自己在這世上留下一個錨點。

然而,當我們從個人的生命經驗,將視角拉高至宏觀的歷史維度時,這種對「留存」的渴望便產生了質變。這揭示了本章的核心議題:歷史的書寫權,實則是一場關於權力的角力。

當我們深入探究便會發現,歷史並非客觀事實的堆疊,而是一場精密的篩選。誰有權力留下紀錄,誰就能決定誰被銘記、誰被遺忘;這種對「紀錄」的壟斷,才是決定個體存在與否的最終裁決者。那些被寫入史冊的,未必是當時最重要的人,往往是擁有資源、話語權或政治地位的少數群體。反之,無數平民的生命軌跡、邊緣群體的掙扎,因為缺乏被「正式紀錄」的管道,最終在歷史的洪流中被抹去。因此,我們所認知的「真實歷史」,往往只是這場權力博弈後的篩選結果,是一份經過修飾、甚至是被刻意建構的敘事。

當人類把記憶放到了腦袋外面

我一直很好奇:為什麼我現在敲擊鍵盤打出的幾個字,能穿越冷冰冰的螢幕,在你腦中幻化成一個具體的場景,甚至引導你產生新的念頭,進而影響你接下來的行動?

這是一個極其微妙的過程。雖然這單純只是我的想像,而不是推測。我在思考的是,或許當你閱讀這些文字時,你的大腦並非只是在掃描符號,而是像一位經驗豐富的畫家,瞬間調動了記憶庫中的色彩與線條,將這件事情在我腦袋瓜裡面跑來跑去並渲染出來。當我提到「鍵盤」,你腦中或許浮現出那種指尖敲擊時清脆的機械回饋感,或是深夜裡螢幕幽光映在桌面上的寂靜氛圍;當我提到「意義的傳遞」,你可能聯想到某次與摯友深談時,對方一句話讓你豁然開朗的瞬間。

這些文字或像是一組組精密的密碼,似乎很精確地觸發了你神經元中對應的迴路。你並不需要親自經歷我所描述的場景,但透過這串符號的排列組合,你卻能與我共享同一個想像空間。這種「意義的傳遞」看似理所當然,但若將視角拉遠,你會發現這或許是人類心智演化史上最不可思議的飛躍:我們將無形的思想,透過符號編碼成有形的物質,再由另一個人解碼還原成無形的體驗。這不僅僅是個體與個體之間的溝通,更像是一場跨越個體邊界的意識連結。

正如認知科學家 Merlin Donald 在 1991 年提出的記憶模型框架,為我們勾勒了這場漫長的演化路徑。在文字出現以前,人類心智是封閉的:最早,我們只能靠身模仿來傳遞經驗,像是教孩子如何狩獵、如何生火;後來,語言與故事的誕生,讓經驗得以在火堆旁被傳頌,記憶開始有了跨人的載體。人類開始發明神話,一個社會的秩序在每一位幼童的床邊,藉由長老們或是長輩們給他講床邊故事,一代傳給一代

然而,真正的革命,則是發生在我們學會將符號「安放」在身體之外的那一刻。

圖:古亞述時期私人書信泥板(約西元前 20–19 世紀)。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Public Domain。

當人類開始在泥板上刻下刻痕、在紙張上書寫、在帳本上記錄數據時,Donald 將這個階段稱為「外部符號儲存」。以下是我從 Donald 的框架延伸出來的理解:外化的符號開始讓人們能夠清楚地算出一些對人類來說很重要的東西,比方說像是土地的丈量、發明了幾何學,然後形成了稅收的基礎,然後讓人們開始有那個 capability 去建造更大規模的組織。這不僅僅是記憶容量的擴充,更是一次本質的轉變:記憶第一次擁有了獨立的生命,它不再依附於某個大腦,而是可以脫離個體,在時間的長河中長久存在。

我在寫這篇文章時,對這種「記憶外包」的感覺尤為深刻。當我寫到一半,必須回頭審視前一段的論述,才能決定下一個句子的走向,這其實就是一種自我對話。前一個小時的我,透過文字將思緒「打包」,交接給了現在的我。

如果將這樣「交接」的尺度放大到幾千年,我認為或許這就是文明的本質:

一群彼此素未謀面的人,僅僅因為能解讀同一份紀錄,便能跨越世代,將知識與工作一棒一棒地傳遞下去。但我們必須保持清醒,因為紀錄從來都不是世界的鏡像。它沒有辦法把世界原封不動地搬進去,而是一種篩選。紀錄有其特定的格式,有其僵硬的欄位,更有背後那雙隱形的手,可能是書記,可能是史官,他決定了什麼該被銘刻,什麼該被遺忘。

1890 年,一個人變成了卡片上的幾個孔

然而,權力不僅存在於對歷史事件的詮釋與記憶的篩選中,更具體地體現在國家如何「標記」與「分類」其治下的個體。當權力決定了哪些群體被記錄、哪些特徵被賦予價值時,它便不僅是在回顧過去,更是在為未來劃定治理的疆界。這種將個體轉化為可視、可控數據的過程,正是人口普查的核心邏輯。

若追溯其源頭(這段古代的部分是我的延伸整理),我的理解是,早在西元前三千年的古美索不達米亞與古埃及,當時的統治者為了徵稅與徵兵,開始對土地產出與人口進行初步清查。而在中國,西元前四世紀戰國時期的秦國,商鞅變法中確立的「什伍連坐法」與「戶籍登記制度」,在我看來,則是古代最早、最嚴密的國家級戶籍體系之一。這些古老的制度將流動的生命經驗凝固為冷靜的統計,使個體不再是鮮活的生命,而成為國家權力運作中可被計算、可被調度的基礎數據。

1890 年,美國進行了一場極具里程碑意義的人口普查。為了應對這項艱鉅的任務,大批普查員被派往全國各地,他們挨家挨戶敲門,將受訪者的年齡、職業、居住地等資訊詳細記錄在厚重的紙質表格上,隨後將這些資料匯集送往華盛頓的普查局。

人口普查不僅僅是數字的統計,它對一個社會而言具有深遠的政治、經濟與社會意義。首先,人口普查是國家治理的『基石』,政府透過精確掌握人口數量、結構(如年齡、性別、族群)及分布狀況,才能制定出公平且具針對性的公共政策。例如,醫療資源的配置、學校的興建地點以及交通網路的規劃,皆高度依賴這些數據。

其次,人口普查在民主體制中扮演著「權力分配」的關鍵角色。在美國,國會眾議院的席次分配直接掛鉤各州的人口數,人口普查的結果直接決定了各州在聯邦層級的政治話語權。此外,它也是衡量一個國家社會流動性與經濟活力的重要指標,透過分析職業變動與居住遷徙,政策制定者能洞察產業轉型的趨勢,從而調整稅收或經濟補貼政策。

最後,人口普查為歷史與社會研究留下了珍貴的「集體記憶」。它將特定時空下的人民生活樣貌定格,讓後世得以理解當時的社會階層、移民軌跡與勞動力結構,是理解國家發展脈絡不可或缺的藍圖。


在1880年的美國人口普查中,整個統計過程是一場近乎災難的行政夢魘。當時,聯邦普查局依賴數千名人工調查員手持紙筆,走遍廣袤的國土收集資訊;隨後,數以萬計的統計員必須坐在堆積如山的表格前,手動進行分類、計數與加總。

那是一個美國歷史上人口結構劇烈震盪的時代,工業革命的巨輪正滾滾向前,吸引著無數懷揣夢想與絕望的人們跨越重洋。從飽受戰火與饑荒摧殘的愛爾蘭,到因政治動盪而逃離的東歐猶太社區,再到渴望在西部拓荒中尋找新生的德國農民,數以百萬計的移民湧入紐約港,在曼哈頓南端的 Castle Garden 登岸(大家熟悉的埃利斯島,要到 1892 年才啟用)。他們帶著僅有的家當,在擁擠的甲板上眺望自由女神像,隨後便迅速融入了美國城市底層那悶熱、擁擠的公寓中。

然而,在這些新移民眼裡,美國不僅是機會的應許之地,更是一個充滿繁文縟節的迷宮。當普查員敲開他們那簡陋的木門時,語言不通的隔閡讓溝通變得異常艱難。這些移民往往在工廠或礦場中揮汗如雨,為了微薄的薪水日夜奔波,他們在漫長的等待中渴望著身份的認同,卻又不得不面對那效率極其低下的行政程序。對於普查局而言,這些不斷膨脹的移民數字不僅是紙面上的墨跡,更是一場無法控制的洪流;而對於那些在異鄉苦苦等待、渴望被這個國家看見的移民來說(普查並不是確認合法身分的程序;把「被數到」理解成「被看見」,是我的延伸),這場緩慢的人工統計,成了他們融入美國社會前最漫長且焦慮的考驗。

這項工作不僅極度單調且耗時,更致命的是,人類在處理海量數字時極易疲勞,導致錯誤率高得驚人。當年,為了完成全美人口的統計與分析,普查局耗費了八年多才整理出完整數據(IBM),而當結果最終出爐時,這些數據早已因為人口的快速流動與增長而變得過時,失去了應有的決策參考價值。面對這種「數據處理速度永遠趕不上人口增長速度」的窘境,華盛頓的官員們深感挫折,迫切需要一場變革。

而在華盛頓等待著這些海量數據的,是一項劃時代的技術革新:由工程師赫爾曼·何樂禮(Herman Hollerith)設計的一套自動化統計系統。這套系統的核心邏輯是將抽象的數據「物理化」,徹底改變了人類處理資訊的方式。

在當時,普查員先把每個人的答案寫在紙本表格上;表格送到華盛頓後,再由職員用一種叫 pantograph 的打孔器,把年齡、性別、職業、居住地等答案,轉打成卡片上特定位置的孔洞(IBM)。打孔卡並不是何樂禮發明的,1804 年的 Jacquard 織布機就已經用打孔卡來控制花紋;但這是打孔卡第一次被用在全國人口普查這麼大規模的統計上,它使得原本雜亂無章的紙本資訊,能夠被機器精準識別與讀取。

當這些卡片被送入何樂禮研發的電動統計機(Tabulating Machine)後,運作過程極具巧思:機器會利用一排精密的金屬探針掃描卡片。當探針遇到孔洞時,會穿過卡片並接觸到下方的水銀杯,瞬間接通電路,驅動電磁計數器進行自動加總。若該位置沒有孔洞,絕緣的卡片紙質則會阻斷電流,確保數據讀取的準確性。隨後,機器會根據預設的分類邏輯,自動將卡片送入不同的分類箱中進行歸檔,徹底擺脫了人工翻閱與手動分類的繁瑣。

孔洞的位置精確地代表了受訪者的各項特徵,這種將數據編碼、存儲並自動處理的方法,不僅將原本需要數年才能完成的美國人口普查統計工作,大幅縮短至兩年多(IBM:六個月完成人口總數,兩年完成全部細項),更被視為現代計算機數據處理的雛形。何樂禮的這項發明極大提升了政府的行政效率,標誌著人類從「手動計算時代」跨入了「自動化數據處理時代」。而他後來為了推廣這項技術所創立的製表機器公司(Tabulating Machine Company),經過多次合併與技術演進,最終成為了今日全球科技巨頭 IBM(國際商業機器公司)的前身,為現代資訊科技產業奠定了深厚的歷史基石。

一個人,就這樣變成了一張卡片上的幾個孔。

Hollerith 打孔卡統計機(1880 年代)

圖:Hollerith 統計機。Smithsonian National Museum of American History,CC0。來源

這套機器在當時堪稱一項技術奇蹟,其帶來的效率提升簡直是革命性的。美國人口普查局在實際應用中,利用這套系統成功出版了數千頁詳盡的普查資料,這項成就的震撼之處在於,即便當時處理的數據量遠超以往,其完成時間卻比上一次普查足足提前了十八個月。這種從「人工手算」到「機器自動化」的跨越,徹底改變了國家處理數據的節奏。

何樂禮(Herman Hollerith)所創立的公司,在歷經多次商業合併與組織重組後,最終演變成了如今科技界的巨頭,也就是IBM。在一般的歷史敘事中,故事往往講到這裡便劃下句點:人們讚嘆機器如何讓人類歷史上第一次能夠快速、精準地數清楚自己的人口總數,並將其視為計算機時代的輝煌開端。

然而,當我們回顧這段歷史時,我不禁想要停下來,將目光聚焦在那張看似平凡的穿孔卡片上。那不僅僅是一張記錄數據的紙片,它更像是一個時代的載體,將人類的社會屬性轉化為機器可以理解的語言。在那方寸之間,隱藏著將人類生活「數據化」的最初嘗試,以及我們如何開始定義自我、分類世界的深刻轉折。當我們談論技術的成功時,往往容易忽略這些微小卻關鍵的媒介,正是這些卡片,在無聲中重塑了我們與數字之間的關係。

表格如何扭曲現實,影響我們如何觀看這個世界

我們生活在一個被「表格」所定義的世界裡。打從出生那一刻起,我們就被納入各種系統的統計之中,在那些預先劃好的格子裡,填入姓名、性別、出生地與職業。我們鮮少停下來思考,這些看似客觀的欄位,究竟是從何而來的?

卡片上的每一個孔,都是事先設計好的位置。有位置的,才能被數;沒有位置的,機器看不見。Geoffrey Bowker 與 Susan Leigh Star(1999)在《Sorting Things Out》裡觀察到,每一套分類都會抬高某些觀點,同時讓另一些經驗難以被說出來;一套分類用得越久、越成功,就越會變成背景,讓人忘記它曾經是一個選擇。

我自己的說法比較簡單:欄位本身就是一種引導,它會教人該怎麼看世界。這就像我們從小到大填過的每一張表單一樣,其實都隱含了一套邏輯。

當你面對一張表單時,它並不是真的在問「你是誰」,而是在問「你符合哪一格」。這種分類的過程,本質上就是一種篩選。那些無法被歸納、填不進去的部分,並不會因此從你的真實生活中消失,但它們卻會徹底從紀錄裡消失,彷彿從未存在過。

這會造成一種嚴重的認知偏差。舉例來說,如果一張活動支出表被設計成只有「場地」、「飲料」和「印刷」這三個欄位,那麼下一個接手這份工作的人,就會產生一種錯覺,以為辦活動只需要花這些錢。那些隱形的成本,像是為了省錢去借來的桌子、為了載器材而耗費的油錢與時間、以及團隊成員花整個週末不斷回覆訊息的勞力——在表單上通通顯示為零。最終,這些被忽略的努力,在數據化的紀錄中被徹底抹除,變成了一種「不存在的付出」。

比方說(這是我自己的觀察,不是嚴謹的統計):某些亞洲國家在舉辦國際賽事時,常對外宣稱:「我們是全球唯一能讓這場活動獲利、且沒有赤字的國家。」

然而他們沒說的是,這往往歸功於當地較低的勞動力成本,才讓帳面數據顯得亮眼。他們將與其他國家的真實差異隱而不談,藉此營造出一種優越感,讓人誤以為這些亞洲國家已在各方面超越了西方。

像我自己在上半年就辦過超過 10 場活動,每次要辦活動的時候,都會收集一些基本資料。設計那些欄位其實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過程。收集的資料欄位多了,確實可以讓我做更多事;但你也不可能要求參加者填寫那麼多表單,因為填表單其實滿累的,而且這本質上就是一個授權的過程。

所以決定欄位這件事需要非常謹慎:如果你設定的欄位太少,到後面想做某些事、卻發現沒有收集到相關資料時,可能就會發現完蛋了,不知道該怎麼做;但你也不可能事後再去跟參加者追這些資料,因為這並不禮貌。收集資料本身就是讓人授權的行為,如果你一直跟人家要權限,卻沒有 offer 相對應的東西,確實說不過去。

所以它並不是說你可以收集很多欄位,或是完全不該收集,而是一個很動態的過程。我們收集的欄位,通常也會決定最後這個活動辦出來的樣子。設計欄位的人,其實是在決定誰存在。

當我們在設計這些欄位時,我們不僅僅是在做行政工作,更是在進行一場關於「價值」的權衡。我們選擇了什麼,就等於放棄了什麼;我們標記了什麼,就等於隱形了什麼。這不僅是技術問題,更是一場關於權力與敘事的博弈。

1921 年 1 月 10 日,位處華盛頓特區的聯邦商務部大樓發生一場突發大火,燒毀了歷史的一角。當時存放在館內的 1890 年人口普查原始表格,在烈火與救火用水的雙重摧殘下嚴重受損。根據美國國家檔案館的整理,火災當下大約燒毀了 15% 到 25%,其餘多半是被水和煙損壞。

但真正讓這批紀錄消失的,不是那場火,而是後來的決定:這批受損的表格被列進聯邦待銷毀文件清單,國會在 1933 年 2 月批准銷毀,1934 到 1935 年間執行完畢。今天留下來的,只剩從十一個州和華盛頓特區殘存的片段,大約 6,160 個名字。一份紀錄最後會不會留下來,終究是有人決定的。對於族譜研究者而言,這是一道難以跨越的深淵:1880 年與 1900 年的紀錄皆完好如初,唯獨夾在中間的那十年,成了歷史的空白。

想像在那個動盪的年代,許多原本在歐洲的家庭為了逃離戰火後的經濟崩潰與惡性通膨,變賣祖產、遠渡重洋來到舊金山或西雅圖,試圖在異鄉重新扎根。然而,當這些移民試圖在美國社會建立法律地位時,卻發現他們在故鄉的成長紀錄因戰爭而佚失。

再想像,這些家庭手上的文件也遇上了一場火。為了證明身分並申請合法居留,這些家庭曾將視為家族命脈的出生證明、洗禮紀錄與家譜手稿,全數交由華盛頓的相關機構進行公證與備份,寄望透過官方的背書換取一張通往新生活的門票。豈料,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火不僅燒毀了這些實體檔案,更將他們與故土最後的連結化為灰燼,使這些異鄉人在法律的荒原中陷入無依無靠的困境。

而美國這一側,1890 年的人口普查紀錄也已經不在了。這種「雙重空白」導致他們在爭取公民身分、確認房產所有權或處理跨國繼承時,往往因缺乏官方認證的祖籍與人口紀錄而處處碰壁,被迫在異鄉的簡陋公寓中,承受著身分不明所帶來的法律與社會邊緣化風險。

那是一個動盪與轉型交織的時代。1921 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硝煙剛散去不久,歐洲的舊秩序崩塌,戰勝國與戰敗國在巴黎和會後的餘波中重新劃分版圖。在美國,這十年被稱為「咆哮的二十年代」(Roaring Twenties),爵士樂在地下酒吧流淌,禁酒令反而催生了更為狂野的夜生活。然而,對於那些失去家園的人來說,這十年不僅是繁榮,更是生存的搏鬥。他們經歷了 1918 年流感大流行的餘悸,目睹了自動化機械如何取代手工藝,也感受到了女性獲得投票權後,社會氛圍那種緩慢卻堅定的鬆動。

這群經歷過戰亂的長者曾親眼見證舊時代的變遷,如今在紐約、芝加哥或底特律這些快速工業化的新城市中安享晚年。他們總愛在茶餘飯後,向孫輩講述起那段早已消逝的歲月,回憶著戰前那片廣袤的麥田,以及曾經穿梭於鄉間的馬車。這些人生曾如此真實地發生過,每一個名字都曾被寫在戶籍冊、出生證明或教堂的受洗名單上。

或許在《可可夜總會》那樣的奇幻世界裡,只要親友記得,他們依然鮮活。電影中構建了一個基於「記憶」的亡靈世界:亡靈若能在陽間被親友供奉照片、被傳頌故事,便能維持存在。反之,若陽間再無人記得,亡靈就會魂飛魄散,經歷所謂的「終極死亡」。這部作品將「被遺忘」視為對生命價值最徹底的抹殺,這與現實中檔案被毀後的處境產生了強烈的隱喻對照。

在電影中,記憶是通往彼岸的橋樑;但在現實的官方紀錄中,那場大火不僅燒毀了紙張,更像是將這段集體記憶的「身分證」徹底抹去。

大火與後來的銷毀之後,沒有人能再從這批普查表中查到那一年出生的孩子們的出生地,也沒有人能證明那些遷徙者的土地所有權。歷史失去了「正式紀錄」的載體,即便記憶在民間流傳,隨著最後一代親歷者的凋零,這些關於遷徙、誕生與掙扎的真實故事,終將在時間的洪流中變得無從考證,化為虛無。

這段空白帶來的影響,遠比我們想像中深遠。對於尋根者來說,這不僅是少了一份名單,更是切斷了家族傳承中關鍵的一環。試想,一位在 1880 年還是襁褓中的嬰兒,到了 1900 年已是成家立業的青年,這二十年間的成長軌跡——他們搬到了哪個州?從事什麼行業?是否經歷了戰爭或瘟疫?這些本該在 1890 年普查中被定格的瞬間,如今全都成了無法填補的拼圖碎片。更令人遺憾的是,這種「紀錄的斷層」往往具有連鎖效應。當一代人的足跡無法在官方檔案中對接,後世研究者便難以追溯人口流動的規律,也難以還原當時社會結構的真實面貌。

歷史學家常說,普查不僅是數字的堆疊,更是時代的切片;而 1890 年的這場大火,就像是將這份切片硬生生地從歷史的膠卷中剪去。沒有被寫下來的歷史,即便曾有人銘記,也可能被輕易遺忘,彷彿從未存在。

當最後一代親歷者離世,那些未曾被紙筆捕捉的生命故事,便會隨著記憶的消散而徹底歸零。這場災難提醒了我們:文明的延續不僅依賴於口耳相傳的溫情,更依賴於那些看似枯燥、實則承載著集體記憶的檔案。當我們在翻閱那些泛黃的紙頁時,或許該意識到,每一行工整的筆跡,不僅是數據的記錄,更是對抗遺忘的最後一道防線。

記得和被寫下來,是兩回事

記得和被寫下來,本質上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存在維度

記憶是極度私密的,它寄生於個體的感官與神經網絡中,帶著溫熱的體溫,卻也極度脆弱——它會隨著細胞的老去而衰退,隨著情緒的波動而扭曲,最終隨著當事人的離世而徹底歸零。這是一種極具生命力的存在,卻也註定孤獨。每一段記憶都像是深埋在腦海褶皺裡的琥珀,包裹著當時的氣味、濕度與心跳,是專屬於個人的私有財產。然而,這份私密性也意味著它的不穩定,記憶並非客觀的錄影帶,而是由大腦不斷重構的幻影,它會因為當下的偏見而修飾過去,因為時間的沖刷而褪色,最終,隨著那個承載它的肉身歸於塵土,所有未曾言說的細節都會隨之消散,就像一場無人見證的夢境,徹底歸零。

相比之下,紀錄則是冷靜的、公共的,它將生命經驗剝離出個體,轉化為可以被複製、搬運、比對的符號。紀錄是人類為了對抗遺忘而築起的堤壩,它將流動的生命凝固成文字、影像或數據,使其脫離了肉體的依附,獲得了跨越時空的生存權。紀錄不帶體溫,它不關心當事人的悲喜,只負責精確地還原現場。當記憶在個體腦中模糊時,紀錄卻能像一座冰冷的紀念碑,在歲月的長河中屹立不倒,供後人反覆審視、拆解與詮釋。

想像在一個昏暗的房間裡,一位老人正坐在搖椅上,閉著眼,指尖輕輕摩挲著一塊早已磨損的木製玩具。在他的腦海中,那不是一塊木頭,那是五十年前的一個午後,陽光穿過樹葉灑在泥土上的斑駁光影,是母親呼喚他回家吃飯時那種帶著焦慮卻溫柔的聲調,是空氣中混合著青草與雨水的氣味。這些記憶在他的神經網絡中閃爍,帶著真實的熱度,卻隨著他的呼吸起伏而變得虛幻,彷彿只要他一鬆手,那段時光就會像煙霧般散去。

而在這房間的另一角,桌面上擺放著一本泛黃的日記,紙張乾澀,墨跡雖已斑駁,卻清晰地記錄著:「一九七四年,夏,得木馬一具。」這行字安靜地躺在那裡,沒有溫度,沒有氣味,沒有當時的風聲。它將那個充滿溫情的午後,簡化成了一個冰冷的符號。無論老人是否還記得那個午後,這行字始終在那裡,等待著下一個讀者。它不隨細胞衰退,也不隨情緒扭曲,它是一具精確的標本,將一段本該隨風而逝的生命經驗,強行留在了這個世界上。

這種差異在法律與歷史的博弈中體現得最為淋漓盡致。舉例來說(這是一個假設的情境):在戰後的土地賠償訴訟中,許多流離失所的家庭即便能清晰描述祖輩當年如何在一片荒原上開墾、如何一磚一瓦蓋起屋舍,那份記憶在法庭上卻往往顯得無力。法官不會詢問「你心裡如何記得」,而是追問「有沒有地契或稅務登記」。若缺乏那張泛黃的、蓋著官方印章的紙頁,即便家族口耳相傳了三代人的艱辛與血淚,在法律定義下,這片土地的擁有權依然是一片空白。

再如歷史學中的「無名者」困境。我們或許都聽過祖母講述家族裡某位遠房親戚在戰亂中如何英勇救人,那份記憶在家族聚會中鮮活如初;然而,當歷史學家試圖編纂該地區的抗戰史時,若那人的名字未曾出現在軍方的名冊、戰地通訊或報紙的訃聞中,他的英勇事蹟便無法成為「史實」。他曾在某個午后救下鄰居的壯舉,最終只能蜷縮在一個小家庭的客廳裡,隨著最後一位知情者的過世而徹底消散。

這種對「物證」的依賴,揭示了一個殘酷的現實:記憶能否被留存,直接決定了後世如何定義我們的存在。我們是否真正存在過,往往取決於那些被封存在檔案館、圖書館或數據庫中的證據,而非親友腦中那份逐漸褪色的影像。當記憶無法轉化為紀錄,它便只是個體生命的餘溫,無法在時間的洪流中錨定;唯有當生命經驗被刻入檔案,我們才得以從「被遺忘的風險」中掙脫,在歷史的長卷中獲得一個不被抹去的席位。

每一份紀錄背後,都有沒被記錄的人

我們必須警惕,每一份被留存下來的「正式紀錄」,其背後往往隱藏著龐大的沉默。紀錄從不會憑空出現,泥板需要有人刻鑿,卡片需要有人打孔,檔案需要有人在失火時冒險搶救。然而,當系統運作得越順暢、檔案越顯得理所當然時,那些負責維護與篩選的「勞動者」反而變得隱形。

圖:1920 年美國普查現場。Library of Congress,館藏號 LC-DIG-npcc-00952。

我將這種現象稱為「人工紀錄,工人智慧」:我們今天談論人工智慧的強大,卻常忽略它所學習的材料,正是人類幾千年來篩選後的產物。每一份紀錄的背後,都有一群人掌握著權力,在決定「什麼值得被記住」與「什麼必須被遺漏」。

那些未能進入史冊的邊緣群體、那些被體制篩選掉的生命細節,正是這場紀錄博弈中最大的犧牲者。讓美好的事物繼續閃閃發光的,不僅僅是當初創造它的人,還有那些在幕後默默承擔「記憶保管」責任的無名英雄,以及每一個願意去挖掘這些被遺忘角落的你。

我們總以為檔案館裡那些泛黃的紙頁、數據庫中冰冷的代碼,就是歷史的全部。但我們忽略了,每一份被冠以「正式」之名的紀錄,其實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篩選,而篩選的代價,就是無數被刻意遺忘的沉默。

紀錄從不是自然發生的,它需要有人在泥板上刻鑿,有人在打孔機前枯坐,有人在戰火紛飛時冒險搶救。然而,當這套系統運作得越是精密、越是理所當然,那些真正負責維護與篩選的「勞動者」反而消失了。我們讚嘆人工智慧那近乎全知的強大,卻選擇性地遺忘了它所吞噬的養分,正是人類幾千年來經過權力過濾後的殘渣。

這就是「人工紀錄,工人智慧」的弔詭之處:我們以為自己在擁抱歷史的真實,其實只是在閱讀一份被權力修飾過的劇本。每一份被留存的紀錄背後,都有一群掌握話語權的人,他們在決定什麼值得被銘記,什麼必須被抹除。那些未能進入史冊的邊緣群體、那些被體制認為「不具價值」的生命細節,正是這場紀錄博弈中最大的犧牲者。

我們常說要讓美好的事物閃閃發光,但請記住,這份光亮不僅來自於當初創造它的人,更來自於那些在幕後默默承擔記憶保管責任的無名英雄,同時也包括讀者本身,記得這些故事的人本身。而歷史的真正考驗,或許不在於我們留下了什麼,而在於我們是否有勇氣去挖掘那些被系統遺漏、被紀錄拒之門外的角落。畢竟,被寫下來的往往是權力的倒影,而沒被寫下來的,才是真實的眾生。

寫下來,只是開始

若說《可可夜總會》提供了一種溫柔的慰藉,認為「被銘記」即是永恆,那麼在冷峻的現實中,我們必須清醒地補上一句:被懷念或許能證明你曾存在,但唯有被書寫與記錄,你才真正擁有了在歷史中「算數」的資格。

然而,將生命經驗「寫下來」僅僅是漫長傳承的起點,而非終點。以 1890 年美國普查表格先遭大火、再被決定銷毀的遭遇為例,這些數據若僅僅封存在原始作者的筆下,或被鎖在華盛頓的檔案室中無人問津,那麼它們的狀態與「從未存在」其實並無二致。

一份紀錄的真正價值,在於它必須脫離原始創作者的壟斷與掌控,進入廣大的社會網絡中,在互不相識的人群之間流動、碰撞與解讀。當這些紀錄轉化為社會運作的共同基石,讓彼此陌生的個體能依賴著前人留下的資訊協作、生活,這種跨越時空與身份的連結,才真正構成了文明的骨架。

如果把《文明》這個系列的文章想像成一次宏大的拆解工程,這一章所剖析的,正是文明大廈最底層、最隱秘的基石:一個人的生命經驗,是如何被轉化為符號、文字,最終凝固成他人得以觸摸與解讀的紀錄。這是一個極度微觀的視角,探討的是「個體」與「遺產」之間那種脆弱卻又堅韌的連結,也就是當一個人試圖將稍縱即逝的思緒與經歷,透過書寫固定在某種載體上時,他其實是在與時間進行一場漫長的博弈。

然而,紀錄的生命力遠比創造者想像的更為強悍。一旦文字離開了執筆者的指尖,它便脫離了作者的控制,開始擁有獨立的靈魂。這些紀錄會跨越時空的藩籬,被素不相識的陌生人閱讀、詮釋、傳遞,甚至成為後人決策與思考的依據。在這種流動中,零散的個人經驗逐漸匯聚、交織,最終演變成一整群人共同遵循的準則、信仰或生活方式。紀錄,從此不再是私人的收藏,而是文明運行的血液。

下一章,我想從這塊基石出發,向外邁出關鍵的一步。當無數份這樣的紀錄,不再靜止於書架,而是開始在互不相識的群體之間頻繁流動、碰撞與重組時,一種全新的秩序便會悄然萌芽。我們將會看到,當資訊的交換與累積達到臨界點,人類會自然而然地聚攏,在紀錄的引力場中建立起複雜的協作機制與空間結構。那樣的地方,我們通常稱之為「城市」:它是紀錄的物理化身,也是文明從個體經驗走向集體記憶的壯麗舞台;而這場關於紀錄與文明的探索,才正要揭開序幕。


參考來源

  1. Donald, M. (1991). Origins of the Modern Mind.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 Bowker, G. C., & Star, S. L. (1999). Sorting Things Out. MIT Press.

  3. U.S. Census Bureau (2016). “Herman Hollerith and Mechanical Tabulation.” 連結

  4. U.S. Census Bureau (2021). “1890 Census Fire.” 連結

  5. Pixar (2017). Coco(《可可夜總會》).

  6. National Archives (1996). “First in the Path of the Firemen: The Fate of the 1890 Population Census.” Prologue. 連結

  7. IBM. “The punched card tabulator.” 連結

  8. Columbia University Computing History. “Hollerith 1890 Census Tabulator.” 連結

  9. Smithsonian National Museum of American History. “Hollerith Tabulating Machine.” 連結

  10. U.S. Constitution, Article I, Section 2(眾議院席次依各州人口分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