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月 25 日早上,梵蒂岡主教會議廳。教宗良十四世發表了他的第一道通諭,談人工智慧。而這本來會是一條你看了就只會滑過去,不會為此停下來的新聞。
梵蒂岡的官方媒體在 Instagram 上發了幾支影片。它們剪得很像電影預告片,花了很大力氣,試圖在這個幾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經被演算法給撕碎的今天,把大家拉回一個看似遙遠,卻必須與其他人類一起痛苦地面對的大哉問:文明到底是什麼。

教宗良十四世發表《偉大的人類》通諭的現場。在發佈通諭的同時,那支手機正在試圖捕捉教宗說話的畫面。來源:Vatican Media/Vatican News。
Anthropic 的共同創辦人 Chris Olah,他和他的團隊是其中一個大語言模型 Claude 的創造者。Olah 平常在做的是 AI 的「可解釋性」研究,也就是試著搞懂 AI 模型內部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那天提到一個很科幻、也很容易被誤解的概念:這些模型,似乎出現了某種「內省」(introspection)等近似於人類腦神經活動的跡象。雖然這並不代表模型已經有意識,但是它們在某些情境裡,開始能夠表徵、描述,甚至是利用自身內部狀態,去進行自主行動。
史上第一位美國籍教宗,將自己在位的第一道通諭獻給 AI,又拉了一位 Anthropic 的工程師一起參與發表,並使用好萊塢的規格進行宣傳。這是個大動作,彷彿是在提醒整個科技世界:你們正在蓋的東西,不只是產品、功能,或是下一輪融資故事。ai 將會改變人類怎麼生活、怎麼工作的方式,同時也會改變人理解自己的方式。

梵蒂岡主教會議廳裡的發表現場。來源:Vatican Media/Vatican News。
科技圈和梵蒂岡很少站在同一個房間裡,不過這次的通諭卻跟寫程式、訓練模型、或是正被公司逼著「快點把 AI 加進去」的人有關
它的第一句話,是這樣開頭的:
偉大的人類是由天主所創造,今天面對決定性的選擇:要興起一座新的巴別塔,還是要建設一座天主與人類共同居住的城市。
《偉大的人類》(Magnifica Humanitas)開頭第一句
先說教宗到底在講什麼
《偉大的人類》(拉丁文 Magnifica Humanitas)是教宗良十四世的首道通諭。他是史上第一位美國籍教宗。這份通諭在 5 月 15 日簽署,刻意挑在良十三世發表《新事》通諭的 135 週年那天。全文共四萬兩千字,同時有五個章節。
如果你以為「教會」總是「落後」的,那麼這篇通諭可能會讓你感到失望,因為教宗從頭到尾,並沒有說 AI 是壞東西。他特別講明,科技「不是與人類對抗的力量」,也「不是本身就很邪惡的壞東西」。但他同時也說,科技「不是中立的,因為它帶有構思者、投資者、管理者和使用者的面容」。
換句話說:問題從來不是只有在 AI。握著 AI 的那雙手,也有一定的責任。
你在蓋巴別塔,還是聖城?
我想幾乎所有人都聽過巴別塔的故事。古時候的人類想要蓋一座通天的塔,「為了讓自身在世上青史留名」,結果語言被上帝打亂,工程停擺。
這是我們小時候聽過的故事版本,寓意在於「人的驕傲將導致人類的毀滅」。
但教宗的讀法更鋒利。他給了一個詞,叫作「巴別塔症候群」(Babel syndrome),然後親自定義它:崇拜利潤,卻犧牲弱者;追求齊一,卻抹平差異。
這聽起來,有點像是某些 AI 公司的商業簡報。一個模型取代一千個客服;一套系統,以「效率」之名,輾平所有在地的、麻煩的、不規模化的差異。蓋塔,從來都不是因為高才有問題;而是因為蓋塔的人,將人視為塔的磚頭。
那聖城是什麼呢?教宗用的不是模糊的「天堂」比喻。他用了一個很具體的聖經人物:乃赫米雅(Nehemiah)。他帶著一群人,一磚一瓦把耶路撒冷城牆重建起來。教宗把這條路叫「乃赫米雅之路」:大家一起動手,把「天主之城」蓋成一個安全的、能住人的地方。
都是類似的結果,但巴別塔與聖城之間的差別並不在於科技多先進。差別在於:你蓋出來的東西,最後是讓少數人更有權力,並且讓上位者驕傲地跟下位者說「你們努力也可以做到」,還是讓更多人能住進來,尊重每個人的生活模式。
那我們該站在哪邊?
通諭裡有一句話:
面對人工智慧,真正的抉擇不是熱情與恐懼之間的二選一,而是在兩種建設進步的方法之間:你是想為人和民眾服務,還是想為權力的邏輯效勞並從算計中獲益。
《偉大的人類》129 號
我想到的是那些每天把功能一個一個 ship 出去的人。有時候心裡會閃過一個念頭:這真的是在幫到人,還是只是在幫某條成長曲線?我自己平常是不太敢講出口,因為講出口,好像就顯得你不夠 hardcore、不夠相信 AGI、跟不上時代。我的手在蓋塔,腦袋卻一直想著那座聖城。
教宗的意思是:那個手腦不一的不協調,不是你的問題。而是你作為人類的證據。
他還說,人類「不應該被取代或被超越」;科技可以減輕我們的痛苦,卻不該否認人「關於關係和愛的能力」。所以如果你最近常常擔心自己會被 AI 取代,我會覺得,也許問題不只是會不會被取代。更重要的是,AI 被拿去服務誰。一個服務於人的 AI,至少不該以取代你為最終目的,而該放大你。
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也會反思,為什麼我要這麼有效率地生產一篇文章。看到一個新聞,打開 AI,整理脈絡,改幾輪句子,好像很快就能得到一篇可以發布的東西。這當然方便,但也有點可疑。文章如果只是被生產出來,讀者也只是被內容餵過去,那本質上我就是在蓋一座巴別塔。
我是在為讀者提供有價值的資訊,還是在「計算」透過讀者能取得的最大效益?只因為我想為權力結構服務
可是我也很清楚,如果我直接從頭寫,八成很容易一下子就寫散。想法太多,材料太多,情緒也太多。
後來我的做法是,先把架構生出來,親手修改那個架構,再重新生成,而後再用嘴巴跟手修改整體氛圍,也把必要的資訊重新補進去。聽起來有點繞,但我認為我這是在有意識地增加自己和這篇文章相處的時間。AI 不可以替我省掉這段時間,他只能幫我先把一部分混亂攤開,讓我可以回來慢慢判斷:哪些句子是我的,哪些不是我的,哪些地方還少了我真的想說的東西。
寫完《焦慮戳戳樂》一年後
從去年寫完《焦慮戳戳樂》之後,台北的 vibe coding 風潮突然變得很明顯。很多人開始寫自己的東西,而且一個個都寫得很快、也寫得很好。同期的朋友在上週也終於拿了台灣市場第一。我替他感到非常開心,但也有一種很難說出口的自卑:一年過去了,我感覺好像還在原地,而卡住我的不是我不用 AI,反而是我一用 AI,就開始懷疑自己有沒有資格把產出的東西稱為作品。
因此我在 2026 年給自己許下了一個承諾:我想要在今年想清楚自己跟這個世界的關係。但我目前的結論是,我不可能真的想清楚。人和世界的關係太複雜了,不是坐下來想一想,就會出現一個乾淨的答案。
可是良十四世這篇通諭對我有幫助。即便它沒有替我回答所有問題,但它給了我一個方向。只要我在做的事情,還跟幫助人有關,還在讓更多人各適其所,還在讓人可以一起生活在那座比較像「城」而不是「塔」的地方,那也許即便我使用 AI,也不是一件需要羞愧的事。問題不是工具本身,而是我最後拿它去服務什麼。
在 Zeabur 的實習
寫到這裡,我也會想到自己現在在 Zeabur 實習。不過這篇是我自己的部落格文章,我不想把 Zeabur 寫成「宇宙的終極答案」,好像只要用了某個平台,事情就會自動往好的方向走。那樣太簡單了,也不太老實。我感覺我能說的只是,我現在做的工作,剛好可以讓我從一個微觀的角度,看見「工具應該服務人的行動」這件事。
這是一間很樸素的事情:部署一個服務、跑起一個資料庫、把腦袋裡的東西變成世界上真的跑得動的東西,門檻低一點,再低一點。原本需要一整個 infra team 才敢碰的事,變成一個學生、一個 maker、一個小團隊也能靠自己完成。
上個週末雖然沒有去我很期待的 g0v Summit, 但是我跟我的叔公聊了一個下午,並約好要來研究如何幫他的家族工廠進行數位轉型,ai 就跟魔法一樣,原本很耗人力物力的事情,現在馬上就可以試試看,失敗也無傷大雅,這在以前是難以想像的。
對我來說,程式碼本身其實不是最重要的東西。它不是拿來供奉的藝術品,也不應該為了追求人類發展的某種極致,而忘掉自己最初只是工具。最重要的還是人本身,還有人的行動。有人想辦一場活動,有人想做一個社群,有人想把腦袋裡那個還很模糊的東西丟到網路上,看看能不能找到同伴。我在 Zeabur 工作時常常想到這件事:如果工具真的有用,它應該讓這些行動比較容易發生,創造更多讓彼此交流,讓彼此都過得更好的機會。
我會希望 Zeabur 不是一間替某座塔加高,而是在替某些人多開一扇門的公司。
結語
教宗用了古老的傳統,問了一個非常當代的問題:我們手上這個前所未有的工具,應該拿去蓋塔,還是蓋城?
又或者,其實兩者一直都同時存在呢?
文中通諭引文出自《偉大的人類》(Magnifica Humanitas),正式引用前請以梵蒂岡官方文本核對。
參考文獻:
中文報導:https://www.vaticannews.va/zht/pope/news/2026-05/encyclical-magnifica-humanitas-ai-serve-all-not-power-few.html
教宗良 十四世通諭全文:https://www.vatican.va/content/leo-xiv/en/encyclicals/documents/20260515-magnifica-humanitas.html
Anthropic 共同創辦人 Chris Olah 講稿:https://www.anthropic.com/news/chris-olah-pope-leo-encyclic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