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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2 月 7 日 · Tofus’ Notes

如何為作品注入靈魂

大家都跟著人工智能的熱潮走,導致到處都是平庸的作品;但如果失去了獨特的韻味,那作品的靈魂又在哪裡呢?

嗨,好久不見!

算一算,我大概已經有半年的時間沒有好好寫過文章了。

在這段時間裡,我不是沒想過要寫,但每次坐到電腦前,腦袋就像卡死的手機螢幕。並不是說沒有想表達的,相反地,腦子裡的想法多到爆炸,卻在出口處塞成一團,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組織。

對我來說,將腦中的念頭轉換成螢幕上的文字,是一個摩擦力極大的過程。因為 ADHD 的關係,光是要把那千萬個念頭「搬」出來,往往就已經耗光了我所有的精力。那種原本強烈的表達衝動,往往在打字的一瞬間就消磨殆盡。

在這段停筆的日子裡,我一直在思考:寫作這件事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會卡住?那個阻礙我的「摩擦力」到底藏在哪裡?

寫作是個工程問題

想了一陣子後,我似乎抓到了一些線索,所以今天想來跟你們聊聊這件事。我發現,寫作的摩擦力其實可以分成兩個層次:

  1. 第一個層面:思考與觀點的整理

    你要先想清楚自己想要表達什麼。這一層是寫作真正有價值的地方,本質上是將你的思考、觀點以及對世界的理解,整理成一段別人看得懂的符號的過程。

  2. 第二層次:文字的工程化呈現

    這個層面是將想法轉化為文字的過程。它包含了許多細枝末節且偏向工程性質的工作,例如:

    1. 排版、打字、整理段落

    2. 選詞、選語氣

    3. 甚至包括整個介面的呈現方式(選擇字體、字號、紙張顏色等),這整件事看起來像是技術工程。

過去我在思考這件事時,常把這兩者混為一談。我曾以為寫作就像 GPT 生成圖片,是從頭到尾逐個像素(pixel)推演而成的。但實際上,寫作更像是親自作畫:你必須先打草稿、上色,最後再進行細部處理。唯有經歷這些層次,文章才會有深度。

如果只是像像素般線性推演,缺乏層次的輸出會讓文章顯得平面。而「為文章堆疊層次」對初學者來說非常困難,因為人往往會下意識地模仿語氣或細節,以為拼湊這些碎片就能產生「靈魂」,就如同 GPT 用像素堆砌圖片。

如果只是單純讓 GPT 寫作,或把零散的想法(random thoughts)直接丟進去而不加處理,產出的內容會非常單薄。因為 GPT 的本質是透過海量資料模仿作者語氣,所以我仍在思考如何實踐真正的層次堆疊,而不僅僅停留在表面的模仿。

靈魂,作為一種選擇

去年三月因為焦慮戳戳樂受訪的時候,剛好有談論到關於靈魂的概念,大致上是關於「只有 ai coding 這件事情本身並不是有用的,有沒有靈魂被放在裡面其實差很多」

在講完這件事後,我一直在思考:靈魂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這是我們都喜歡用的詞,講出來後會有一種 spiritual(精神性)的感覺,彷彿觸碰到了某種不可言說、神聖且深刻的核心。這個問題像一個未解的謎團,卡在我腦海中很久,直到我最近重溫了《天橋上的魔術師》這部劇。看完之後,我對靈魂的定義有了一層全新的、更具象的想法。

那部劇有一個蠻有趣的 idea:故事聚焦在 80 年代的台北中華商場,每一集都從不同角色的角度去投射那個時代的樣貌。在五歲小朋友眼中的西門町,是充滿奇幻生物、巨大斑馬和神祕閣樓的冒險樂園;而二十歲青年眼中的西門町,則可能是充斥著汗水、禁忌情感與對未來迷惘的殘酷戰場。雖然物理空間是同一個,但因為觀看者的生命階段與心境不同,畫面呈現出的色調與質地是完全不同的。

這讓我體悟到,每個人都有自己解讀世界的方式,甚至會長出自己的 fantasy(幻想)。這些幻想並非虛假,而是我們生命經驗的延伸。

所謂的「靈魂」,或許並不是一個獨立存在的實體,而是一個人投射在他人眼中所有感知、記憶與想像的總和。它是那副讓他人看見你的「濾鏡」,決定了你在他人平庸的現實中,被提煉出了什麼樣的意義。

靈魂就是你在他人現實邊緣生長出來的那些細碎幻想,是他人如何描述他們所看見的你,以及你在那個虛構的世界裡,被賦予的那一點點不被你自己理解的真實。

簡單來說,我想把人的內心想像成一個「看不見內部的黑盒子」,藉此重新討論:我們常說的「靈魂」到底藏在哪裡?我的想法可以歸納為以下幾點:

靈魂作為一種「共同記憶」

長期以來,傳統觀念總是將靈魂描繪成一種深藏於體內、絕對私密且神聖不可侵犯的內在本質,彷彿在我們的皮囊之下守著一個只有自己能讀取的黑盒子。然而我始終認為,這種對靈魂的理解過於封閉且孤立。事實上,靈魂並非安放於肉身之內的實體,它更像是一場漫長而無邊際的散播,悄然無聲地墜落在與你擦身而過的每一個人心中,寄居在那些關於你的印象、那些不經意產生的幻想,以及隨時間發酵的記憶裡。

想像一下,如果你生命中所有認識的人聚在一起,描繪出的「你」絕對不會是一個重疊的圓,而是一千幅截然不同的肖像畫。這正是靈魂最迷人之處:有多少位觀察者,就有多少個關於你的靈魂版本。你在某人的深夜對談中重生,在另一個人的遺憾中永恆,這些散落在外的「版本」交織在一起,才構成了你完整而立體的存在。

因此,我們不必執著於去尋找那個唯一且純粹的「內在自我」。既然靈魂是透過他人的生命來折射與定位,我們便能更坦然地接受自己的多變與破碎。我們其實一直活在彼此的生命裡,藉由他人的目光來確認自己存在的重量。那份散落在他方、存在於他人腦海中的光影,或許才是我們靈魂最真實且最自由的樣貌。

演員與觀眾:主觀意志的受限

我們在社交場合的言行舉止與穿搭風格,本質上都是一種經過精密計算的「自我形象」演技設計。這就像是一場無聲的劇場表演,我們透過挑選服飾來建立角色的基調,透過拿捏談吐來形塑性格的輪廓,試圖在公眾面前呈現出最理想、最符合社會期待的那個「我」。這種形象管理(Impression Management)往往承載著我們渴望被認同、被尊重的心理預期。

然而,這場表演最弔詭的地方在於,創作者雖是你,但最終的「解釋權」卻始終掌握在觀眾手裡。社交關係並非單向的投射,而是一場充滿變數的化學反應。他人並非空殼,而是帶著各自成長背景、文化偏見或過往經驗的獨立個體。當這些過濾鏡片疊加在一起時,你的行為意圖往往會被扭曲或重組。

這種解讀的落差在現實中屢見不鮮:當你試圖展現體貼而給出一朵花時,內心溫暖的人會將其視為純粹的溫柔與善意;但在一個曾被背叛、習慣防禦的人眼中,這份熱情可能被解讀成另有所圖的虛偽與客套。這種「意圖」與「詮釋」之間的斷裂,提醒了我們社交的本質:我們能決定自己如何演出,卻永遠無法控制觀眾心中的劇本。

靈魂的「非統一性」

以我筆下的「王豆腐」這個角色為例,每位讀者在閱讀過程中,都會根據自身的生命經驗、審美偏好以及當下的情緒狀態,自發地在腦海中拼湊出一個獨一無二的角色形象。這意味著「王豆腐」在一百個人眼中,就有一百種截然不同的面貌。

起初,身為創作者,我總試圖精確地引導讀者,希望他們能百分之百捕捉到我賦予角色的原意。然而我發現,這種「無法控制」的解讀過程最終反而讓我得到了某種意義上的解脫:

我意識到,與其執著於在每個人的意識中都呈現出一個完美、統一且無懈可擊的模樣,不如坦然接受這種靈魂的破碎感與詮釋的多樣性。這種多樣性不僅賦予了角色更豐富的生命力,也讓作品在讀者的共同參與下,完成了一次又一次意義深遠的重生。透過接受這種「失控」,我得以放下創作者的傲慢,容許角色在讀者的想像空間裡自由地破碎與重組。


總結來說,「自我」是我想表現的樣子;「靈魂」是別人感受到的樣子;而「關係」則是兩個黑盒子之間,透過彼此投射所產生的虛擬連結。

在 AI 時代,如果靈魂的關鍵在於「他人的觀感」,那麼創作有靈魂的作品就不在於「做加法」堆砌資訊,而在於「做減法」。你必須精煉核心內容,將其轉化為易於感知的形式,才能在讀者腦海中,精準勾勒出你所期待的形象。

減法,可能才是這個時代創作的本質

我個人認為,用 AI 生成內容本質上與大腦思考極其相似。兩者都是在「倒出」內容,從最初的一片混沌中提取文字。LLM 生成的是機率,而我們在不同狀態與環境下組織文字時,其實也帶有隨機性。

創作的本質,是將資訊進行「熵減」的過程。我們從混亂的素材中主動修剪、挑選,就像從碎石中撿起瑪瑙並編織成項鍊,包裝起來,送給你想送的人。創作不只是生成一種氛圍,更是一個選擇、刪減與保留的過程。

以前我們靠閱讀與體驗,運用智慧推導內容;現在藉由 LLM 加速了這個過程。雖然這不完全是「自己想的」,可能少了一點獨特性,但思維邏輯是一致的。然而,若只是將 AI 產出直接貼上,則顯得粗糙且暴力,難以組成意義,更無法讓讀者感受到作者的「靈魂」。

寫作的靈魂不在於打字,而在於選擇;創造的價值不在於產出,而在於刪減。只要我在創作中投入了真心,反覆斟酌該留下什麼、刪除什麼,這份經過「減法」後的成果,便能讓我問心無愧。

以上

Tofus, 2026/2/7

寫於新竹老家

Disclaimer: 當然這只是王豆腐自己的個人心得,僅代表王豆腐的個人立場